人生的抉择(杨孟祺)

芦苇飞雪2022

人生的抉择

1979年，阳春三月，国家建委来函改正了我1957年的错案。校园里的柳絮杨花像雪片一样，朋友、同学、老师从全国各地寄给我的信件也像雪片一样。热烈的祝贺之后，就是满腔热情地为我联系回原单位，联系我专业对口的工作，联系回到我的武汉的父母身边。就在我面临着人生道路的又一次抉择时，彭坤范，原校党总支干事，我高中的语文老师，寄来了一份我写的入党申请书，落款日期是1953年4月13日。
看着这笨拙而又工整的字迹，我耳边仿佛响起了《歌唱祖国》、《我们要和时间赛跑》的歌声，我回到了26年前，16岁花季，高中将要毕业，刚刚加入共青团，我们的共和国如旭日东升，条条铺满鲜花的路都向我们开放的时候，我在朗诵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人民俱欢颜”的诗后，欣然地报考了建筑专业，同时向学校党总支呈递了这份申请书。
从那时直到离校，党总支组织我们学习了马列主义的基本原理和社会发展史。《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首歌，我在孩提时代就会唱，但是对其含义的真正理解却是在这次学习中，从秦末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到孙中山领导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多少次起义，多少人牺牲，痛心的是全陷于失败。“即使100个杜甫冻死，也不可能有劳动人民的千万间广厦，只有共产党领导的革命节节胜利，不断发展，才有了我们今天的新中国，才有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人民俱欢颜’的可能性。”彭老师那眼里闪出的睿智的光芒落在我的身上，那柔美而果断的声音，使我心里暖和、亮堂。今天，这份入党申请书又把我带到第一次看到具有五千年轮的大树上的那颗闪着真理之光的信念之果——“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的时候。
1957年6月，我在清华学习时被错划为“右派”。彭老师从武汉来信，建议我把自己的问题向上面反映一下，并且说：“你要经得起考验，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相信党，都要坚信马列主义，你的入党申请书保存在我这里，你的志愿是会实现的。”彭老师的话温暖着我的心，那份入党申请书的希望的光芒一直在我的心里闪烁。1959年4月11日，王震将军在北大荒851农场，对我们这些接受监督劳动的人，讲话的称呼是“同志们”，讲的第一句话是“在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上我们还是同志”，又使这光芒燃烧成火炬。在茫茫的东北原野，在莽莽的完达山下，春天，我每天点播八、九分地的大豆；夏天，我每天割100多捆乌拉草；冬天，我每天伐10多方大红松。我没少唱歌，没少写诗，没少讲话。
1962年，又一个秋风萧索的季节，我被下放到钟祥县的一所农村中学。在我人生道路的第二次抉择的时候，我毅然地选择了当语文老师。
今天，看到这一份我一笔一划书写的入党申请书，那位剪着短发、身上浅蓝色的衬衣已经洗白了的端庄的大姐又浮现在眼前，她，现在已是两鬓如霜了吧！
百感交集，老泪纵横，千言万语涌上我的心头，我吟成了一首诗：“紧箍无咒积怀舒，马列真理信不虚。一饭何曾三遗失，念年偷读半车书。广厦千间叙旧志，大木万竿奠根基。虽是门下无车客，不弹长铗呼无鱼”寄给她，同时告诉她我不打算回原单位了，我也谢绝了科学院和武汉某学院的商调，“不弹长铗呼无鱼”，仍拿42元的工资，仍在农村中学教书。不久彭老师来信，建议我把后面的两句改为“本非孟尝门下客，岂弹长铗呼无鱼”。
别人说：“100岁，还是有个妈妈好。”我却体会到“100岁，还是有个老师好。”彭老师还是那既改文，又改人。当我从她的修改体会到我不是什么门下客而是祖国的主人，而是党领导的新长征道路上的一员战士时，我就把那份入党申请书又交给了党组织。
1989年4月30日我终于在党旗下庄严地宣誓。
我已经50多岁了，入党的目的是达到了，而那份入党申请书上提到的事业却成效甚微，能不惆怅吗？彭老师，您说呢……
（原载《武汉晚报》）